独处的时间越来越多。我敏感地觉察到自己身上的变化：一个人的时候已经能和孤独泰然相处，而不再手忙脚乱歇斯底里。对于我这样的人，这大概已经算难得的独立和冷静。生活里不间断的喧闹可以把人打磨成这样，外人看来我笃定的日子，实质上却是我焦头烂额地在上班之余找房子、搬家、帮父母办签证、续居留、订各种车票酒店、办电费装网络⋯⋯而找工作这件应该最重要的事暂时已经被排到了to-do-list的最后。总在以为可以喘一口气的时候又冒出另一堆乱如麻的事。渐渐地我明白了这个过程永不会停歇，这就是一个正常成年人的生活，用大部分的时间来解决问题，才能让生活缓慢不出错地前进。

只是偶尔在那么一些瞬间，我还是会恍惚。比如那天深夜回到大学城，楼底下一对情侣在拥抱缠绵，我忽然回到北大34A楼底下，一样的夜凉如水，一样的橘色的路灯光晕，那时回宿舍得小心翼翼地从水房前一对对吻别的情侣中间穿行而过，因为男生是不让进女生楼的——只是恍惚了那么一秒钟，我低头自己对自己笑了，这里哪还有不准男生进楼的事？那个我也曾深刻痛恨过的规定，竟成了那些无所事事、有着大把大把时间可以挥霍的青葱岁月的纪念，供人凭吊。

岁月如水一般从我们身上冲刷过去。

八月八日那天，想起正好是来法三周年。晚上，琪峥忽然从被窝里掏出一枚钻石戒指，给我戴上。电影里常常看到女生被惊得不能自己，甚至痛哭流涕的场景，可是我看着手上的戒指，只是觉得特别快乐，心里是一种满当当的平静，就像在Portofino琪峥开玩笑一样问我愿不愿嫁时。五年多前我们还是不到20岁的孩子，另一种孩子——幼稚，任性，粘在一起谁也离不开谁，分开了便猜忌。到如今，世事纷乱，需要太多的气力与理性，只剩下在彼此面前，我们从孩子变到大人又变回孩子——只是无论远近，再也不会走散了。

绿皮火车晃晃悠悠地在意大利中北部穿行，走走停停，仿佛开在时间无涯的荒野上，仿佛就会这样一直走下去，永不停息。村庄，田野，隧道，彩色的小房子，缀满鲜花的窗台，洋洋洒洒的阳光⋯⋯野花在不知名的原野上星星点点地铺将开去，无声的缤纷。我不知道要到哪里去，也忘了从哪里来。可是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此时此刻，一个火车上度过的揣测与兴奋交织的美好午后，喧闹的世界仿佛在身后定格了，静止了，而我们，是偷偷溜出那个世界的小孩，溜得越来越远，贪婪地享受着偷来的时间。

终于，当火车在某个安静的站台停下时，琪峥一把拿起行李（包括我），下了绿皮车。我揉揉眼睛看牌子：“S.Margherita L.”，再慢慢歪着头转向琪峥——脸上写着一个大问号，而他只管拉着东张西望的我三步两步走出了车站：

————————啊！！！！！

这第一眼，如同梦境。眼前的景色，和一分钟前刚下火车这个事实放在一起，不真实得——像一幅画，或者一个唯美的电影镜头，赫然出现在眼前，难以相信自己也身在其中。

我的心在快乐地呼喊——海！

生长在海边的孩子，对海的想念大概是一生解不开的乡愁。我只要看到海就会高兴，可以对着海痴痴地坐上一个下午而不觉得腻烦，而如果长久看不到海就会慢慢害起思乡病，烦躁，低落，直至再次来到海边——一种无毒无害却也没可能治愈的瘾。

而此时，我的眼前，脚下，正是一片梦幻的海域。充满人烟味的、精致却不做作的一片海，桅杆林立，白帆点点，三边被连绵的建满彩色房屋的小山坡环绕，另一边则引向更广袤的海面，直至海天会合处。

因为火车站正建在山坡高处，一踏出车站（真正的一出车站大门）便能立即俯瞰山下的海港全景。朴实之极又人迹寥寥的站台让人理所当然地猜想这不过是一路上千百个小村庄之一，不想却冒出一个活色生香、壮阔大气的海港城市，这便是第一秒震撼的来源——是不是该给一个“世界最美火车站外景”的荣誉？

琪峥宽容地看着我激动的样子，慢慢地说：“其实——这还不是旅行的终点。” ——不是终点？可是我有这儿已经足够了。

我们缓缓走下山坡。是一条窄窄的柏油马路，蜿蜒下坡通往城市的热闹地带，而蔚蓝色的海，在路边的树丛和五颜六色的屋子中间时隐时现。米兰的阴天早已成了不真实的存在，原来这里才是真正的夏天！夏天，住在巴黎的人已经遗忘了模样的季节！（巴黎的夏天大部分时候是二十几度）我已经不能记清那一路的景物，但记忆中似乎头顶上有浓荫，然后知了在不知疲倦地叫着——也许只是幻觉也很可能，因为忽然盛夏的感觉太过强烈。偶尔擦身而过有戴着太阳镜身穿大花抹胸连衣裙的度假客，脚步神气却安定悠闲得不像游客。

到达我们神奇的家庭旅馆（关于家庭旅馆，另开章节），把包一甩，已经迫不及待奔向海。

孩子们都是爱海的。

或者是到海边的人都成了孩子。

啊对了，还要在海边的tourist office拿一张地图！

就是这里，海港城圣玛格丽塔！

长长的堤岸上，大部分人无所事事地闲坐吹海风。这样的夏日傍晚，除了消磨还能用来做什么呢？哦！还有出海的渔民，满载归航，驾着小船把一天的收获交接给岸上的餐馆，变成住在这里的人晚餐桌上的美味。

到了意大利，怎么能忘了Gelato呢！人生头等大事！除了吃的享受，每次要在几十种同样诱人的选择中选出搭配最巧妙的三四种，本身就是一种有趣的眼力和经验游戏：Amarena——浓郁芝士融于香甜樱桃，mint chocolate——纯正的巧克力跳跃于冰爽的薄荷，最后加一个 rasberry——新鲜酸甜的红果，可以让整个Gelato吃完也不会腻，搞定！

晚霞正红，山坡上已经亮起星星点点的光，渐渐连成线，汇成片。连绵的山，仿佛被一层朦胧的闪亮的雾气轻轻地罩着。住在这里的人，大概并不自知自己的幸福吧？

米兰

从巴黎一个半小时就飞到了米兰，也从阴晴不定的初夏一下子穿越到了盛夏光年。一下飞机我便冲到机场洗手间去换衣服，再出来时，轻飘飘的连衣裙已经和那颗要拥抱夏天的心一起飞了起来！

要在米兰中转是gg事先已经告诉我的，所以旅程到目前为止目的地还完全没有揭晓。我虽然不耐心，却也毫无办法，钱包车票及人肉GPS都在gg一人身上呢，我只有乖乖跟着走的份儿。于是，几个小时的中转时间，对米兰熟门熟路的gg，带着我这个小土人参观了传说中的米兰大教堂。广场上热情的游客为我们留下了在米兰的合影：

身后是完全不可能照全的米兰大教堂

来欧洲三年，这才第一次到米兰。发现这个在课堂上耳熟能详的时尚大都市，实则是个迷你之地——怪不得两年前绿茶mm来巴黎玩的时候连连感慨巴黎之大，当时我还莫名其妙呢；）绕着大教堂兜兜转转一个多小时，竟已经把市中心热闹地儿都看了一遍。金碧辉煌的Galleria Vittorio Emanuele和肃静的via montenapoleone，两大奢侈品聚集地，前者人潮汹涌，其中当然包括无数争先恐后西装革履的国人面孔，后者门庭冷落，行人寥寥——神似巴黎香街和蒙田大道之对照。只是明显的，via montenapolenone上更多的是niche的意大利本地品牌，好多在法国甚至闻所未闻。像Pucci这样被法国老大哥提携着‘走出国门，走向世界’的意产品牌，在这儿反倒不过小小不起眼的一间门面。就像意呆利人民难以‘与国际接轨’一样，始终觉得真正的意式风情也是无法被‘国际化’的——法国的小资情调说白了好模仿，意呆利人民对于‘美’的执着、耐心、苛求，却是一种骨子里透出来的浑然天成的气候，可以在米兰大教堂外墙的巴洛克雕刻中看到，也可以在寻常人家早晨煮的一杯咖啡、饭后的一份提拉米苏里看到。

小小暴走一圈，也填饱了肚子，gg攥着我跑回火车站。两眼一张望，便’噌噌噌‘果断地把我拉上了一辆快开动的绿皮火车。只知道是意大利国内的区间列车，因为车厢内全无游客面孔，都是优哉游哉打着瞌睡的意呆利人，我们两个亚洲面孔在狭窄的过道里一边走一边毫不意外地引来一路注目礼。刚坐定，我便蹦起来东张西望试图搞清楚车的目的地——万一这趟是被拐了，好歹也知道自己被卖的地方啊！gg带着洞穿一切的笑意悠悠地说：看也没用，我们不是在终点站下的。好嘛！！这回真是有毅力把秘密藏到最后一刻了！既来之则安之，我便也懒得再去研究，干脆放宽心靠在gg肩头欣赏起一路意呆利乡间美景来了。

忽然矫情地想到：私奔的心情，是不是也就大抵如此了？

巴黎-米兰-热那亚-圣玛格丽塔-菲诺港-五地———————-巴黎

这个期待了许久的神秘旅行，终于在意大利慷慨的烈日下、鳞光闪闪的地中海上隆重上演，继而又飞一般落幕。我仿佛在瞬间又回到巴黎一角灰暗的办公室，朝九晚九，戴着黑框眼镜，敲打着键盘。

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但我确信，每次出行，总有一些什么是在暗中慢慢改变了生活的。

旅行的开始

这一次的故事有些戏剧。琪峥半年前就兴奋而神秘兮兮地向我宣称正在策划一次旅行，选定了６月初法国一个从周四到周日的小长假，早早定下了机票。当时我甚至还没有定下实习的事。５月初噩耗传来，因为公司要开一个重要大会，假期很有可能被取消。我心里飞速一权衡，一个急需工作的小小实习生，最乖的做法当然应该是挺身而出冲到老板面前，趁机表个忠心：哪怕公司放假，也会主动加班！可是啊，人的本性就是在这种抉择的时候才会真情流露，我的小女人心思瞬间就战胜了那点不靠谱的事业心：“献那么个忠心人家还不一定领情呢，浪费了这大好天气和老公的一片红心，那可是肠子悔青都补不回来的！”于是心一横，咚咚咚就跑去跟老板提前请假了，一向宽厚仁慈的老板一定也看出了我的决绝，板着脸说:　“既然你机票酒店都订好了，那也没办法了，不过那时真的会很忙就是了⋯⋯”

结果是柳暗花明，我们的部门假期并未取消。可是我却欢天喜地不起来了——原来老板说的忙是这样的忙法。此处略去三千字，只说出行前那两周我灰头土脸每天睡不到５小时在办公室走廊飘来飘去形同游魂。八卦细胞发达的同事每日午饭时间追问我：“你们的神秘旅行到底是去哪里？你男友好用心哦！”我只能有气无力地说：“不知⋯⋯去哪儿都行，只要我能撑到那天⋯⋯”

不过，我还是低估了自己那一颗游玩的心。放假前那个周三下午，搞定了所有事，我把桌上堆成山的废纸文件‘嘭嘭嘭’砸进垃圾桶，‘扑通’把高跟鞋甩到墙角，换上平底鞋，跳起来对着老板办公室大喊一声：“我走啦！”

——还有什么，比一头抛开办公室，换上跑鞋和能随风飘扬的连衣裙，做回一个彻彻底底的小女人，跟着爱的人，去一场由他全权负责、把神秘感保持到最后一刻的旅行更让人快乐的呢？

我常常怀疑，自己为何如此幸运。找不到答案，只能珍惜眼前的一切。

这个周日好不容易一个人安安静静定在家里，看了会儿书，看着窗外大把大把洒也洒不完的阳光，又心痒开始在订票网站上胡乱搜索，琢磨着该给即将到来的夏天做些什么安排。这么一想，才惊觉离我们上个冬日的摩洛哥出逃已经过去了几乎半年！下一个冬天出逃计划已经在酝酿中（未雨绸缪），而我却还在这儿拖拖拉拉写着‘游记’，不如叫做‘回忆录’更合适！

不管怎么样，为了做事有始有终，深吸一口气，厚着脸皮，踌躇满志，开始挽救我的搁浅的摩洛哥‘回忆录’！

不知谁给马拉喀什起了‘红城’这个美丽的名字，其实‘红城’指的只是它的老城区（Medina），也是游客们徘徊流连体会北非风情的地方。

当从高处眺望马拉喀什，残破的细节都被大体藏了起来。于是，矮矮的天际线下展现的便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红城，还有阳光下格外耀眼的卫星天线跳跃点缀其中，红的墙、蓝的天、白色的音符，瞬间如童话城一般。

这些屋子，可以想象出刚建起来时应是那种新鲜耀眼的砖红，只是经年累月的暴晒，加上缺乏修缮，如今显示出来的已是一片泛白的洋红。走在巷子里近看，墙角处一道道被雨水浸渍出来的灰灰的痕迹，更是使得老城疲态尽显。

可是就在这样破旧的街道中，随意一个转角就能被某户人家随随便便挂出来的手工编织地毯惊艳到。我们充满默契地同时被定在那里，直直地盯着那一面墙的民间艺术品，喃喃地讨论着如果我们能带一幅回去，应该带哪一幅？可惜只能止于讨论，因为后面还有行程。

——这样的街道，这样的老爷车，估摸着是法国殖民的‘遗产’。

——红墙作背景的水果摊，颜色饱满生动得让我想到梵高的画。

——城墙下的小丫头。大部分女孩子小时候是不用包头巾的，甚至我们看到街上一些高中生模样的女孩儿也没包。不过也有见到家教特别严的，五六岁的样子就已经被母亲裹得严严实实。

闲逛着，撞见一处叫不上名的古迹，我们的DK宝典里都找不见踪影。卖票小亭的老大爷打着瞌睡，眯着眼微醺地收了我们60迪拉姆，就挥手让我们进去了。

正午时分，游客寥寥。阳光好得出奇，同这片不知几百年前砌起来的墙大玩光影游戏。

琪峥对着光影和不称职的模特——我，‘咔嚓咔嚓’狂按一通快门，拍完了开玩笑说这些照片似乎很配摩洛哥在巴黎地铁站做的那个有名的旅游广告：”Il y a des pays qui font grandir l’âme” （There are the countries that let the soul grow)

继续沿着荒凉的城墙往东南方向走，不知不觉竟已走到老城的边缘。我们好奇地跟着人流出了城门，抬头一看，才发现这个门气势雄伟，必有来历。果然，一查书，原来这就是马拉喀什19扇城门中最有名的Bab Agnaou（Bab就是城门的意思）：

——Bab Agnaou，建于12世纪，曾经是通往皇家宫殿的城门，上面本来还竖着左右两个塔楼，早已被毁坏。马蹄形的拱门被极尽繁复的装饰图案所环绕，砖石相间的结构显出红色和灰蓝色的渐变，虽已褪色但更让人想见当日的肃穆气派。

当然，如今的城门附近都是慕名而来的游客，以及转悠着兜揽游客生意的小商小贩。

自城门外向东南望远，视野豁然开阔，真有种想走出去看看的冲动。不过，缺乏地图缺乏交通工具缺乏准备的我们，最后还是决定老老实实地穿过城门回到城内，继续探索我们的medina了。

没有攻略，没有路线，没有时间概念，我们抓起一本还没翻过几页的DK Eyewitness travel和两台相机，开始在渐渐苏醒过来的城市里游荡。

街边渐渐开张起来的小商小贩无不对我们这两个穿行在巷子里的亚洲游客行上一番悠长的注目礼，有的嘻嘻笑着朝我们喊：“Kon nichiwa！”我们一开始吓一跳，想告诉人家我们不是日本人，后来就懒得了，回头给一个(无奈的)微笑作罢，再后来就麻木了⋯⋯还有胆大的小P孩在身旁穿前穿后，小眼睛紧紧盯着我们，从巷子这头嗖嗖嗖跑到另一头，一边兴奋地喊着：“Kon nichiwa！Kon nichiwa！Japonais？（日本人吗？）”——很显然，旅游比我们早开发20年的日本人民已经把这片土地扫荡过一遍了，并且留下了深厚的‘遗产’。琪峥开玩笑说，再过20年，估计摩洛哥人就该冲着所有亚洲游客改说‘你好’了，到时就该轮到我们的邻居郁闷了。说起来，这还是我们到过的第一个几乎罕见中国游客的地方，倒有些不习惯了。

马拉喀什老城区并不太大，两天时间就可以用脚走个遍。唯一在城内任何角度都可以看得到的建筑——库图比亚清真寺（Koutoubia Mosque），是马拉喀什城最大的清真寺，建于1147年，也是西穆斯林世界数一数二的清真寺（当然，当我们在卡萨布兰卡看完哈桑二世清真寺之后，之前的一切穆斯林建筑都成了浮云，之后将看到的一切也必定是浮云）。

——残破的Koutoubia Mosque

大部分清真寺是只有穆斯林才可以入内的，库图比亚清真寺也不例外。我们便闲庭散步绕塔楼和庭院走了一圈。也是从这里开始，我们渐渐了解了一些穆斯林的仪式。比如穆斯林一日五次祈祷，大致是：日出前，午饭前，下午3点左右，日落时，还有睡觉前。在马拉喀什，时间一到，会有人爬到库图比亚清真寺的塔楼上，对着一个大喇叭通知全城祈祷时间到，用的是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念经般的浑浊低沉的声音，持续几秒钟，继而如同传烽火台似的，其他的小清真寺也遥相呼应，瞬间全城都回响着这幽幽的拖长了的音调，仿佛无数根有形的纽带，飞速地在城市上空生长、盘绕，把所有人都笼在了一个网里。街上的男人们便不紧不慢三五成群地赶往离自己最近的清真寺做祈祷。女人们是可以在自己家里做的。

这一片在清真寺旁边的‘砖墩子’，实际上是最开始的地基。因为第一次开始建造这座清真寺时，寺里的qibla墙——所有清真寺用来指示麦加方向的墙，被发现有一点偏差，于是当时的统治者阿卜杜勒慕敏下令重建，也就造成了这一片废墟。只是很奇怪为何人们要把这片废墟完整地保留到今天。

通往祈祷堂的马蹄形门，远看不大，我一站过去，就发现自己成了个小不点儿：

清真寺就是穆斯林世界生活的组成部分，往往一个肃穆宏伟的清真寺，旁边就是车水马龙的大马路，也并无不谐调。又因为非穆斯林不得进入，在这里再漂亮的清真寺也并没有太多游客，所以这个宗教建筑反而比很多旅游名胜更多了一份平和、生活的意味。

只是我们，还是时时漏出了游客的本性，偷偷拍了不少照片（摩洛哥人非常不喜欢被拍照，一般来说要和他们事先说明白才愿意被照进相机里，拍妇女更是很不礼貌的行为）：

——巷子深处正走进小清真寺做祈祷的老人，穿的是摩洛哥传统服饰杰拉巴（jellaba），一种有大大尖角帽的拖地长袍，和传统鞋子Babouches——一种尖角皮拖鞋，方便随时穿脱进清真寺。

——马路伢子上佝偻着背的老人，枣红色的杰拉巴和米黄的皮拖鞋在阳光底下格外耀眼，银须飘飘，步履蹒跚，直看得我目瞪口呆，定在那儿不动了——这明明就像书里走出来的人物一般。

每天的早餐时光是在摩洛哥最享受的时刻之一。

经典的摩式早餐：一壶用新鲜薄荷叶、绿茶叶，调和蜂蜜做出来的薄荷茶，有时加一杯毫不含糊的真正的鲜榨橙汁，几张薄薄冒着热气的鸡蛋煎饼，切成小块的法式长棍面包，漂亮碟子里小蛋糕，玻璃碗装的黄油、果酱。

一个悠闲不慌张的民族，必定是有着丰盛早餐的民族。

一觉酣睡起来，打开吱吱呀呀的木门，小庭院早已洒满晨光。对面早起的住客看来是一对甜蜜的gay，已经享用完早餐，穿戴整齐看样子准备去健身。我们慵懒地陷进沙发，严丝合缝的砖墙外隐隐约约传来早集的嘈杂声，我们这一隅却是安静清爽，世外桃源一般。女佣见我们起床，在庭院角落的厨房忙乎了几分钟，就即刻低着头地用小银盘端来了漂亮的早餐，麻利地在我们面前都摆好，不等我们真心地说’merci’（谢谢），又低着头默默而谦卑地退下去了。

度假的心情随着一点点亮起来的天色，也一点点充盈了心房。

——Riad三楼上的天台：等早餐时还特意顺着歪歪扭扭的小楼梯走上去，看这座红城的屋顶，远处支离破碎的天际线。天色还未全亮，厚厚的云层压在城市上空。不过到了中午这些云便都散去，终于和久违的阳光见了面：）

——我们住的Riad：也就是摩洛哥民居（传统的当然是供一家人居住），这家被聪明的主人改造成旅馆。四周一圈每边一个private room，二楼还有一些改造出来的类似hostel的宿舍给背包客。厨房、洗衣房，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底下中间一个住客共用的小庭院，有吃早餐、喝咖啡、看杂志的桌椅沙发，阳光从头顶洒下来，四周围却用厚厚的墙和外面的世界完全隔离开来（这也是为什么如此难找到这个地方的原因，从外头经过完全看不出来）。据说这种民居样式是为了保护摩洛哥家庭妇女的隐密性，传统的摩洛哥妇女婚后是不应该经常见陌生人的。

恋恋不舍退出广场，去找网上订的住宿地，却遇到了在摩洛哥的第一次小崩溃：旅馆宣称的地址那个门牌号压根就不存在！！这种情况，又没有网络，只有提前打印出来的一张错误的旅馆信息，琪峥这个人脑google map也失灵了。虽然我们订的地方紧靠着大广场，本以为会很繁华，可没想一走出大广场5分钟，立即进入迷宫一般漆黑无人的小巷子了。两边是马拉喀什典型的高大得望不到头的红墙，偶尔壁上挂着的阿拉伯神灯发出幽幽黄光，在夜晚神秘而可怖，尤其在狭窄无比只能融一人通过的巷子里，连自己的脚步声都让人疑神疑鬼。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越来越深，大广场的热闹给我带来的安全感早已无影无踪，我只能克制住各种可怕的联想，乖乖地跟在琪峥后头⋯⋯不知绕了几个圈子，最后，琪峥终于自信地在一条没有名字的小巷子里一个几乎看不出是门、没有任何门牌号的地方站定，敲门，小二迎接来也⋯～！天知道他脑子里装了一个如何神奇的定位系统！！此处省略敬佩崇拜赞美之词两万字。我们就此开始了和不靠谱的摩洛哥人民打交道的艰难旅程。

惊魂未定进了这个摩洛哥民居式旅馆，来不及细细打量院子里的喷泉水池小狗小猫，先就着昏暗的光线填了店小二递过来的冗长无比的入住登记表——此后在摩洛哥每到一个新的落脚点，我们都要被迫重新填一次这张包括航班号护照签发点旅游目的等等等等所有你能想得到的选项的表格——摩洛哥人民真是善于继承并发扬光大他们的法国殖民者的光荣陋习啊！

已经没有力气欣赏这个我们在网上精心挑选的摩洛哥传统riad（摩洛哥传统民居名字）了。饥不择食的我们出去在一家明显敲游客竹杠的餐馆里花了20欧解决了晚饭——也是我们的第一顿couscous和tajine，回去倒头就睡了。巴黎，再见！摩洛哥，我们来了！

Place Jemma el-Fna,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文化遗产，马拉喀什的城市活动中心。我们就叫它‘大广场’，一幅鲜活的摩洛哥生活展示图。

广场上连成片、望不到头的露天小吃摊，卫生状况令人目瞪口呆——两个汽油桶装的水用来洗一晚上提供给所有食客的餐具（并且就在顾客面前洗）。有不少勇敢的西方游客在那里尝鲜，肠胃薄弱的人估计就不必尝试了。

加上第一个夏令时工作日，7点不到就被老板赶着下班：“赶紧回去！春天到了在这儿呆着干啥！”这是什么样的老板啊！

赶到大剧院， 往挤满游客的台阶上一坐，张望着熙熙攘攘的地铁口等于楠下课一起吃饭。天色还亮得宛如日中，吹在脸上的风是暖的。

快乐得心尖儿都发颤了。